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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谢高考
  发布时间:2017-12-11 浏览次数:529

张炜明

我出身农村,家里兄弟姐妹五人。高中毕业那年我16岁,姐姐20岁,最小的弟弟6岁。吃饭的人多,干活的人少,是村里的“倒挂户”。所谓“倒挂户”就是那种给村里干一年活,到年底扣除分粮食的款还欠村里钱的家庭。我在村小学读完小学五年,在离家四五里地的镇中学读完初中二年半、高中二年半,到一九七七年高中毕业。

那时农村的学校师资条件不好,加上受“文革”的影响,信奉“不学ABC,照样干革命”的信条。初中、高中基本上没学到高考所要具备的文史地和数理化知识。除了语文、数学每周上几节课外,其余的课程连教材也没有的。记得高中时的“物理”课,第一学期学《收音机》,第二学期学《拖拉机》,第三学期学《电动机》。平时也没有什么作业,更不用书包,晴天带个蒸饭的饭盒和米,雨天再加一把伞。一群孩子,一路打打闹闹上学、放学,回到家里就帮着做农活。看到镇上的同学放学能打乒乓球、篮球、学骑自行车,真是羡慕极了。

高中毕业后我正式参加生产队劳动,成为一名“社员”。我因为人小体弱,村里给我定的工分是3分。成年男子是10分,妇女7分,到年底再按工分折算成钱。我一个小伙子才3分,这一点很伤我自尊。

农村的活很是辛苦,早上四、五点钟天才蒙蒙亮就被父亲叫醒去生产队参加拔秧。拔完秧趁天还凉快赶紧去插秧,插了半天头晕眼花腰酸背痛直不起身,回头一望,身后还有一大截,更是没了劲儿。一旁的老农还说:小孩子有什么腰。咬咬牙坚持完了上午的劳动,中午还要顶着烈日挑着稻谷去镇里交粮,小小年纪的我真是受不了。心里想自己不是干农活的胚子,争取以后混个民办教师做做吧。

忙完双夏以后的一天,我去镇上看班主任语文老师,他告诉我要恢复“高考”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听到“高考”这个词,就问老师“高考”是什么东西。他和我说了我才明白高考考上了就不用干农活,可以穿皮鞋。我明白老师所说的穿皮鞋的生活,邻村有个部队回来安排工作的,夏天穿着丝袜和凉鞋,我曾想他是嫌热呢还是嫌冷,嫌热怎么还穿袜子,嫌冷怎么又穿个凉鞋。怕是考上大学就是过这样的生活?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九七七年的高考。

七七年的高考分两次进行,一次是浙江省组织的,一次是全国统一考。第一次考试后我所在的中学里共有五位应届生上线,我是其中一员。到全国考试的时候,都没考上。镇上的同学有的进了税务所,有的进了银行,他们都找到了好工作,不准备再考,我则回家继续做“社员”。
到了七七年底的一天,父亲告诉我,县里要举办高考复习班,省考上线的人可以参加,他替我报了名,春节后去春晖中学集中补习。于是我又有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。

春节后,我先坐渡船过曹娥江,再坐汽车到县城。一头挑着粮食,一头挑着衣物,沿着铁轨走一个多小时到达了离县城10多里地外的春晖中学。春晖中学是江南名校,由廖承志的岳父经亨颐先生于1908年创办,朱自清、朱光潜、丰子恺、蔡元培等先后在此执教或讲学。学校三面环山,一面拥湖,田园如画。校舍古色古香,教学楼之间回廊相连,下雨天走动也不会淋着雨。文科班语文老师讲得比较多的内容是语法和古汉语。历史、地理同一个老师,他按照当年的高考复习大纲把题目做好,用蜡纸刻印装订成厚厚的二本叫我们背诵。政治内容较少,任课老师基本上是系统地讲了一遍,所以高考成绩出来后我的政治分数最高,这一点也成了我填报政治系的理由。数学因为基础不好,又不能短期突击提高,听课基本上是似懂非懂。高复班虽然短短几个月,但那是改变我人生的几个月。高复前,我不知道中国的地图像只公鸡,不知道全国有多少个省,历史上有几个朝代。那几个月的死命用功,我把这些都背得滚瓜烂熟。课间休息,人趴在走廊栏杆上要睡过去,嘴里还念念有词“直布罗陀海峡、达达尼尔海峡、直布罗陀海峡、达达尼尔海峡……”还几次在梦中卷着被子从上铺掉落下来。

高考结束后,我回家劳动,用当时的话说叫“一颗红心两种准备”。过了些日子的一个下午,我和父亲在地里给麦子施肥,用手一把把抓起猪粪放在麦子根部。突然有人喊着我的小名跑过来:“你三叔叫你快回家,有封信!有封信!”我用田埂旁的水随便洗一把手赶忙回家,三叔已经把信打开了,一看,是杭州大学政治系的录取通知书。

那年头考上大学是一件大事,在乡亲们的眼里就是考上“状元”。从县城回来的人说,县百货公司门口贴着红榜,上面有我的名字。反正我所在的乡只有我一个人考上。为此,我父亲办了十几桌酒,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请上了,又是喝酒又是庆贺着实热闹了一阵子。

开学报到的日子临近了,那几夜我经常做梦,梦见自己坐了火车。醒来后我想:这次我是真的要坐上火车了。走的那天,母亲拿出家里积蓄的20元钱,把它缝在我衣服外套的里层,嘱咐我到了学校后才能拆开。一个绍兴老家的知青带我坐汽车到县城火车站,我再买了到杭州的火车票,就这样我挑着被子踏上了一路向北的火车。从此,我的人生因为高考而变得丰富,我的梦想因为高考而变得清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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